风椋

where is the doctor?

乌鸦为什么像写字桌?

有些人在睡梦中会被月光惊醒。

汉尼拔不是这样的人。他总是一丝不苟地拉紧窗帘,拴好。彻底的黑暗从不影响他在屋内活动。

不过这天他在凌晨两点十五分醒来。

因为枕头边持续传来微弱的声音。那是另一颗心脏在跳动。非常年轻,健康,血管光滑富有弹性,血液快速流动,呼吸急促,热量源源不断地输送到空气中,传来一丝淡的甜味儿。

汉尼拔坐起来,拉开床头灯。

不出所料,威尔坐在他的卧室地毯上,用手挡着眼睛。

于是汉尼拔把灯调暗了一点。

地上的年轻人转过脸来,看上去不知所措。

“怎么了?” 

“医生………我想我是一只鹿。”威尔脸涨得通红,眼皮闪闪烁烁,不敢抬头。

“没关系,威尔,继续说下去。”

“我明白了,我身体里有一只鹿…它变成了我,或者我正在变成它。”

“你是什么样的鹿?”

“黑色的,长了很多羽毛。”威尔在自己身上比划着。“医生,我的头上有角吗?我感觉有。”

“威尔,现在是凌晨,你需要休息。”汉尼拔缓慢地向他倾过身,又缓慢地伸出手。

可威尔还是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向后躲去,又停下来。

“对不起...”他低着头道歉。没有继续退缩。

汉尼拔轻柔地触摸他的脖颈,捧着他的脸,示意他放松。

“我们明天再说,好不好?”

威尔在他手心里点点头,头发蹭着他手背。他继续坐在地上,比刚才平静了一些。

这是汉尼拔的病人之一。一周以前,他的养父杰克带着他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他的上一个医生是奇尔顿。在奇尔顿的医院中呆了三个月以后,他的症状没有任何好转。于是杰克不顾奇尔顿的抗议,将威尔转给了汉尼拔。

当汉尼拔表示愿意收留威尔,对他进行全天候的治疗时,杰克的反应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感谢了,医生。他不仅病得很重,清醒的时候性格也比较怪异。他才十六岁,我希望他在将来的几十年里能像正常人那样生活,这对我和贝拉都非常重要。”

他和汉尼拔握手,明显很激动。

威尔的反应是这样的:他从沙发上逃开了,躲到了汉尼拔的书桌下。

汉尼拔看了自己的书桌一眼,一小撮栗色卷发迅速地缩了回去,像软体动物的触角。

“他或许有心理上的疾病,但他听得懂你在说什么。最好不要当着病人的面断定他性格不好,”汉尼拔小声地对杰克说,接着放大音量:“我认为他是个可爱的人,我很喜欢他的性格。”

“我明白了,”杰克收到汉尼拔的暗示,故意说:“对不起,威尔。希望你和医生相处愉快。”

汉尼拔送他出门。回来的时候,威尔依旧躲在桌子下。

“威尔?你在这里吗?看来不在。”汉尼拔自言自语着从桌边经过,假装不知道威尔离他只有几十厘米远。“希望到了晚饭时间他能回来。”

他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把书从第一个架子搬到第二个架子上,打开一些橱柜的玻璃门又关好,假装看笔记,把纸张翻得哗哗响。

 过了一会。

“如果他不回来会怎么样?”威尔在桌子下小心地问。

“不会怎么样,”汉尼拔假装仔细思考。“可是他会错过晚饭。他不想吃晚饭吗?”

“你会给他打针吗?奇尔顿医生总是给他打针。”

“他喜欢打针吗?”

“不!”威尔发出了一声几乎算是惨叫的抗议。

“那我就不会给他打针。即使错过了晚饭时间。”汉尼拔没有看他的方向,而是继续忙着整理资料。“我等到七点钟。好孩子都会在七点以前回家。”

威尔放心地缩回去。

晚饭时间,六点半。

汉尼拔坐在桌边,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

“威尔去哪里了?”汉尼拔问面前的空气。

“我在这。”随后餐厅门开了,半只衬衫袖子伸了出来,四根细细的手指头搭在门边。然后是肩膀,再然后是一个乱蓬蓬的脑袋。

“来吧。”汉尼拔假装才发现他,用一种惊喜的语气说。

威尔怯生生地走过来。

“我可以坐在椅子上吗?”

“当然可以。”

“可以坐在桌子上吗?”

“你可以把手放在桌上。”

“可以用手抓东西吃吗?”

“最好不要,威尔。我相信你是个有礼貌的孩子。”

“我是个好孩子。”威尔点头。

他坐了下来,规规矩矩地卷起袖子,铺好餐巾。

“没错。”汉尼拔对他微笑。

这样的对话在接下来的三天中重复了很多遍。每一次用餐时间,威尔都会问同样的问题,汉尼拔耐心地给出同样的回答。三天之后,他再也不问了。

汉尼拔专门为他安排的治疗时间是晚饭后,七点半,至睡觉前,十点半。不过威尔把这叫游戏时间,因为每次谈话都很愉快。有时他甚至可以捧着甜点坐在沙发里。当然这取决于甜点是什么,装在大盘子里的食物不允许带出餐厅。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说什么都可以。秘密放在我这里很安全。”汉尼拔每次都这样问他。

“没有什么想说的。”前四天,威尔总是摇摇头。“我可以再吃一份甜点吗?”

“你可以留到明天午饭的时候吃。”汉尼拔总是这样回答他。

既然没有什么可说,接下来汉尼拔会给他讲故事,这些故事大多取材于他的病人,但经过了小小的改编,他绝不会讲出任何一个具有现实感的结局。例如提到兰德尔的时候,汉尼拔说:

“他最后变成了一只穴熊。”

“真的吗!”威尔惊奇地叫起来。“他变成了一只穴熊!”

“是的,他现在住在遥远的森林里。”

“穴熊是什么样的?”

汉尼拔拿出一个头骨模型给他看。威尔紧张兮兮地伸手去摸它的牙齿,让牙齿尖端陷进自己的手指。

“他还能说话吗?”

“可以,”汉尼拔说,“有些穴熊不能说话,有些可以。兰德尔是可以说话的。”

“他吃什么呢?”

“他想吃什么都行。”汉尼拔回答。“不过我猜,他主要吃肉。”

“吃什么肉?”

“这取决于他的猎物是谁。”汉尼拔说。

第五天,汉尼拔再次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威尔小心翼翼地问:“说什么都可以吗?”

“是的。”

“你不会告诉任何人?”

“不会。”

“你可以不做笔记吗?”

“做笔记可以帮助我更好地了解你,”汉尼拔说,“你可以放心,不会有除了我们以外的人看见它。”

“好吧。”威尔叹了口气,往下滑了滑。不说话了。

于是汉尼拔又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第六天的游戏时间,威尔终于开始讲他的秘密。

“我也认为自己是一只动物,”他说,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像兰德尔一样。”

“为什么?”

“不知道,我觉得不舒服。”他举起胳膊,甩了甩。“就是,被关在这里面,很不舒服。”

“你觉得自己是什么动物?”

“不知道…”

“能描述给我听吗?我可以画出来。”

“那我需要看看镜子。”

汉尼拔递给他一面手持镜。威尔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怎么描述,它一直在变。”他沮丧地把镜子放在沙发上。

“你看见了什么?”

“一个黑影。”威尔说。“一个影子,在动。”

“你看着我的时候,能看见什么?”

威尔仔细地盯着他看。“我不知道,医生。有的时候你看起来好像有角,有的时候又没有。”

“像这样?”汉尼拔在纸上画了一个自己。穿着西装,脸涂得漆黑,头上有两只山羊一样的短角。

“医生…你的角比较长。”威尔在沙发上笑得打滚。“可不可以送我这张画?”

汉尼拔涂改了一下,递给他。他接过去,对着纸吹了吹气,把上面的石墨粉吹掉,抱在怀里。“我要把它贴在床头的墙上。”他说。

第七天,威尔终于发现了自己是什么。于是他在凌晨两点摸进了汉尼拔的房间,并且不肯回去。

“为什么?”

“鹿应该睡在笼子里。”威尔说,“你有笼子吗?”

“我没有笼子。”汉尼拔回答。“何况鹿也不该睡在笼子里。它们更喜欢睡在草地上。”

威尔皱起了鼻子。“我没有睡过草地。”

“你不会喜欢的,晚上的草地非常潮湿。”

“鹿可以游泳吗?”

“我不知道。”汉尼拔说,“但你有非常充足的时间去探索自己的身份和习惯。”

“医生,我可不可以睡在你的地毯上?”

“不可以。如果你一定要呆在我房间里的话,上来吧。”

威尔吃力地爬起来,他在地上坐着太久了,两腿发麻。

汉尼拔关了灯。

威尔在黑暗中摸索着,把自己塞进被子里。

“我的角会戳穿你的喉咙。”他隔着一个自认为比较安全的距离,小心地抬着头。

“不会的,放心。你可以试试。”

于是威尔靠了过来。他把头放在汉尼拔胸口,用手抱着他的腰。两人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

威尔小声地问:“你还活着吗?”

汉尼拔笑了。他抬起手摸摸他的背,低下头亲了他的眼皮。“晚安。”


评论(21)

热度(2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