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椋

where is the doctor?

I Have But One Heart

“这条领带比较好看,亲爱的。”莫莉向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矢车菊蓝的领带,“它更衬你的眼睛。”

他扭头看着自己红头发的妻子,“看起来确实比这条好一些。”他随意地扯掉脖子上皱巴巴的斜纹领带,扔在床上。接过她手中的那条。

莫莉过去捡了起来。“别乱扔,淘气鬼。”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笑意,非常调皮。

“抱歉。”威尔无辜地眨眼,把那条蓝色的丝质领带围在自己脖子上。光滑的布料在手指间滑来滑去,怎么都打不出一个完美的结。

“我来吧。”莫莉站在一旁看着他笨拙的动作,拍拍他的肩膀,让他转过来。他听话地转了半个圈,仰起头让莫莉帮助他。

“我真不知道杰克在想什么。”威尔摊了摊手。他本想耸耸肩。“我是说——平常大家在便服里都挺自在的。”

“毕竟是你们的年终晚会。”莫莉帮他系好了领带,它平滑地贴着他胸口的衬衫,像一条蓝色的溪流。“我帅气的男孩。”莫莉轻轻拍他胸口,又把他转回镜子前面。“你看。”

“你怎么做到的?”威尔发出小声的赞叹,“下次或许该建议杰克开一场面具晚会。戴着面具的话,谁也不会在乎我乱七八糟的领带。”

“没关系,有我帮你。”莫莉从镜子里看着他笑。

一切都很好。

他背好包准备出门,八条狗狗从客厅的地板上站起来送他,莫莉也想送他到门口,然而它们挡住了她,挨挨挤挤簇拥在门口,巴斯特撅着鼻子拱他的腿,温斯顿在后面伸着头,摇着大尾巴。“小心,别把我的裤子弄脏了。”

这么说着,他脸上还是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蹲下身挨个摸它们热乎乎毛茸茸的脑袋,任由它们在平整的裤腿上留下一片绒毛。

莫莉站在狗群后边对他挥手。“看来我没法给你一个告别吻了。”她意有所指地歪歪头,“留到回来的时候吧。”

 “好好享用你的晚宴,”莫莉说,“这是你应得的。”

威尔点点头,对她挥手告别,威利也从房间里出来送他。一只杂色的狗狗想跟着他出门,被他制止了,垂着头溜回去。他把门合上,外面正在下大雪。走廊扶手上的积雪很厚了,看来已经下了很久。

他裹紧大衣,把领子竖起来挡住脸。温暖的呢料阻隔了一部分风雪,然而还是有无数的雪粒落进他的头发和领子里,被皮肤融化,变成一滴冰凉的水。他小跑着穿过雪幕,以最快的速度钻进车里。幸亏他昨天很有先见之明地上好了防滑链。

车里不太暖和,他发动车子,开向去匡提科的公路。暖气让挡风玻璃上迅速地凝起一片雾气,白茫茫一片,好似正从远古的孤独之地出发,穿过时间向另一个流放之所而去。这所能见到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活物。他看不见前面的路了,路灯也只剩下一个昏睡的光点,只好关掉了暖气。好在他穿得足够多。

足有一个小时的车程,他握着方向盘,感觉难以打发时间。他曾无数次行驶在这条路上,也曾在同样的大雪天走上这条路,从未有一次这样乏味。他打开了广播,试图从中找到一点趣味。第一个电台在放流行歌曲,他听了一会,听到一首熟悉的歌,甚至跟着唱了几句。

Until I saw you, I never felt this way,

And nobody else before you, ever has heard me say,

You are my one love, my life I live for you… …

第二个电台是新闻播报,关于这场百年一遇的大雪。自己置身于雪中,却要听别人坐在房间里描述和抱怨它,挺可笑。

第三个电台的主持人正对某事件发出评论,大致推断出是一个情感分析类节目。伎俩粗俗而低劣,本来还打算忍受一段时间,但在主持人连续用错两个心理学名词以后,他轻蔑地换了台。

第四个电台在放舒伯特的a小调阿佩乔尼奏鸣曲。他等了一会,没有出现多余的点评,便一直停留在这里,安静坐着,不停歇地穿越白色的世界。六弦的阿佩乔尼如今已被四弦大提琴代替,他坚持认为有些许不同,尽管可能事实上并无差异。

 

“你在弹什么?”

“我写的一首曲子。”汉尼拔拿起笔,修改了一个音符,又重新弹了一遍。“你觉得怎么样?”

“我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威尔从琴凳背后绕过去,坐在他身边。汉尼拔给他让了点地方。“也没什么理论知识,恐怕没法给出建议。不过我认为它听起来令人心情舒畅。”

“这就够了。”汉尼拔对他微笑,“主观感受也很重要。”

威尔抬起手放在琴键上,“说真的,我只会最基础的一些曲调。小时候胡乱弹的东西。”他尝试着弹出什么来,然而童年的记忆早已流失大半,从他手下发出的,断断续续的音乐,实在不能称之为优美。

“这个音该是升4。”汉尼拔纠正他。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然而这么弹就顺耳多了。”汉尼拔抓着他的手指,敲下一个黑键。“你可以从前面的旋律推断出这个音该是什么,它们也有规律。就像你阅读一本书时,能从上文隐约看到后续。”

“一切都有规律。”威尔看着琴键,“那么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可以预知未来。”

“某种程度上。”汉尼拔表示赞同。“不过,如果预知了未来,人们便不会屈从于未来。从而使他们的命运再次改变。”

“比方说我。”

“没错,你不会愿意屈服。”

“总之,先让我预知接下来该弹些什么吧。”威尔的注意力回到钢琴上。

汉尼拔把手臂绕过威尔的肩膀,弯曲他的手指,让他用指尖而不是指腹接触琴键。“一个合格的演奏者会保持良好的手型。”他说着,将威尔拥抱在怀里。

“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演奏者,医生。”他向后仰着头,故意这么说。他的脖子触到了汉尼拔的肩膀,脸颊几乎相贴。他以非常近的距离直视汉尼拔的双眼,它们在温和的灯影下流转着红褐色的光辉。他的手从钢琴上滑落下来,落在汉尼拔腿上。

 

他终于抵达匡提科,行程还算令人愉快。那幢灰色的大楼在雪夜里显得异常高大灰暗,如同一堵铁幕。不过路两旁的树木上装饰着小灯,缓和了冷酷的气氛。他停好车——找车位颇费了他一番功夫,大部分人都已经到场。

“威尔!”后面有人叫住他,是卡茨。威尔向来愿意和她交谈,她总是令人愉快,善于倾听与给出好的建议。所以他停下脚步,等她一程。

“你也穿得这样正式!请原谅,我要笑出声了。”卡茨试图一路小跑跟上来,但其实大衣下的高跟鞋和长裙让她只能小步快走。她一副憋着笑,跌跌撞撞的样子,让威尔也有些想笑。

“都怪杰克,真的,我敢这么说,不怕他开除我。都怪他。”

威尔伸出手扶了她一把。“今天天气真坏,我的车顶上积了足有这样厚的雪。”他张开手比划,“冻得我都快没有知觉了。”

“为什么不开暖气?”

“玻璃上会起雾。”威尔抓抓头发,“看不见路。”

“要打开外循环。”卡茨说。“我一路开过来,又没有雾,又很暖和。”

“啊,”威尔点头并感叹,“回去的时候试试。为什么我一直都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卡茨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臂,“我觉得,你是那种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工作上的人,麻烦太多,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有可能。上周我回家的时候,威利都快不认得我了。”

“说起来,莫莉和威利都还好吗?原谅这风把我吹糊涂了!竟没有问候一声。”

“都好,多谢你关心。”他用一种愉快的声调说。

这时他们走到了大门门口。吉米迎面走来。

“嘿你们俩!”吉米朝他们打招呼。“和平时完全是两个人。”

“谢谢。”卡茨进了门,脱下厚重的外套,里面是一条黑色晚礼服裙。“谢谢夸奖,我就把这当成夸奖了。”她绕着吉米转了一圈,“你也完全不一样,我还以为你和泽勒会穿着白西装呢。”

“其实我在里面悄悄穿了法医的白袍子。”吉米对威尔挤挤眼睛。“你明白的,如果有什么突发情况,我们就像超人一样,脱掉外套和衬衫,变成……超能法医。”

“说实话,我带着外套和裤子。”卡茨指指自己的包。“说不准有什么情况需要我们便于行动。而且穿裙子实在不是我的活计。”

“可是你穿裙子很美!”吉米热情地表达了赞赏,卡茨做了个感恩且骄傲的鬼脸。

吉米的目光又转向他,“你的领带也选得很不错。”

“谢谢,这是莫莉的功劳。”

“噢,”吉米做出夸张的表情,“真羡慕你。”

他们一同上楼,晚会在三楼的一个大厅里举行。一些侍应生在人群中穿梭,举着托盘,大家穿着正式的服装,相视起来非常有新鲜感。他看见了几个不认识但脸熟的学员向他打招呼,他破天荒地带着几分热情挥了挥手。几个年轻人从未见他这样和颜悦色,有些瑟缩又有些兴奋地对他回礼。

阿拉娜穿过人群招呼他。

“你还好吗?”

“很好,很好。”他从旁边的托盘拿了一杯酒,捏在手里。

“辛苦了,威尔,今天你应该放松一下,忘掉那些案件什么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过去了。”阿拉娜在空气中打了个忘却的手势,俏皮地笑了笑。她涂着比平时颜色明亮的口红,显得年轻活泼不少。

“已经忘记了。”他报以平静的微笑,喝了一小口饮料。香槟酒微甜的气泡在舌尖弹跳,一种有趣的滋味。

她认真地注视着威尔,有些不放心似的,注视了好一会。

“那就好。”她说。

威尔再次对她微笑,闪烁地移开眼睛,摇晃着酒杯。“我还是比较喜欢啤酒。”他看着里面的气泡。“学生时代的我可以喝掉很多。”

“我也是。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上一年级有个叫古里斯的,获得了喝啤酒大赛的冠军。”

“记得,听说他可以倒立着喝完一打啤酒。”

“没错。我亲眼见过!”阿拉娜大笑起来,他也跟着笑。

这时卡茨挤了过来,和阿拉娜互相拥抱。吉米和泽勒跟在后面,不知为什么讨论起了猫头鹰。

“那边有些食物,”他们告诉他,“先去吃点东西吧,你一定饿了。”

他点点头,往他们指的方向走过去。

说是晚宴,其实食物很简单,对酒精饮料的数量和种类也有限制。他喝干了杯子里的酒,从盘子上拿起一片穿在塑料叉子上的火腿卷,尽量朝人少的地方走。

但是到处都是人,所有人都认识他,要么对他注目,要么企图同他交谈。他只能一一敷衍,找了个机会钻到阳台上。那里冷得他一哆嗦。空气清冽刺骨,头顶是晴朗的夜空,散落各处的星星发出尖锐白光,栏杆铁铸的雕花上也积着雪,有风吹过,扬起一阵雪末,直扑他的脸孔。

他从上面看下去,道路如同一条银河。这里路窄,扫雪车开不进来,完全被积雪覆盖。隔着厚重的门,隐约听见房间里的音乐与笑语,已经是两个世界。

 

“威尔,”汉尼拔推开门。“我猜你在这。”

“Hey,”他回头迎接他。“杰克居然会在这里放置蜡烛。”他指着栏杆上亮着的三只短蜡烛说。

“刚才那边打翻了一个,现场有些混乱。”汉尼拔说,站到他旁边。“所以我也到这里来了。给你拿了杯酒。”

“谢谢。”他接过酒杯。“我在想,这一点火苗,和人的生命有所相似。”

“是的。脆弱,既美又恶。”汉尼拔伸手,捻灭了一只蜡烛。烛芯在他手指间冒出一股微弱的青烟。“‘那傍晚的火焰、深夜的火焰、黎明前的火焰,都不是全相同的火焰,但又不是别的火焰,而是依存于同一盏灯,彻夜燃烧着。’”

“这一盏灯灭了的话,怎么办呢?”

“还有下一盏。”

汉尼拔侧过脸看看他。他没有回视,因为用余光都能感觉到汉尼拔的笑容。

“你打算拿杰克怎么办?”过了许久,他开口问。

“我可以什么也不做。”他说。“我们可以直接离开。不以晚宴结束。明天就可以走。杰克将会是你的猎物,我只是一个朋友。”

威尔没有说话了,沉默地喝着酒。年终晚会总是这样,杯子里的酒水总是只有浅浅的底,他很快喝完了,汉尼拔将他手中的杯子抽出去。

这是个温暖的冬天。他感到身体中央升起一股热流。他非做这件事不可。

他转过身,微微踮起脚,倾过身子,亲吻了汉尼拔的嘴唇。

汉尼拔看上去并没有非常惊讶。

他们维持着这个吻,反复地,缓慢地品尝对方,直至最后一丝酒精的味道都消失殆尽。威尔的手抱着汉尼拔肩膀,汉尼拔扶着他的头颈,他们的身体却隔着一点距离,好像中间燃烧着一团火,只要贴近了,便会爆炸起来,粉身碎骨。

 

有人推开阳台的门,一阵热风袭击了他的后背,他又止不住一哆嗦。

 “不要一个人待着,威尔。”阿拉娜担心的语气已经无法掩饰。

“没关系。”他勉强地说。“里面太吵了。我才出来一小会。”

她看上去并不相信他。“你可以跟我说说。”

“没有什么好说的。”他努力地让自己的表情变得比较可信,这并不难,他大半辈子都在做这样的工作。只是从前经常失败。“我没在想什么,也吃饱了,食物还不算太糟。”

“再忍耐一会儿,到九点就结束了。现在八点十五。”她安抚道。“我知道这种场合总是比较令人烦躁。”

这时屋子里传来了敲击酒杯的声音,是杰克。她拉着他进了屋子,她的手温暖而潮湿。杰克正打算发表他简短的致辞。他敲敲酒杯,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带着些许兴奋望过去。

“女士们,先生们,又一年过去了。”他说。

“我们经受了无数的考验。许多人为了维护正义而奉献出了生命。许多人受了伤,然而还坚强地站在我们中间。”

他举杯向米里亚姆示意,后者小幅度举起自己的义肢,昂着头微笑。

“我们牺牲了许多,然而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他环视在场的所有人,看见了站在人群最后方的威尔。

他富有深意地看着威尔。阿拉娜发现了,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制止了他将要说出口的话。

“正义需要代价,”杰克说,“我愿意付出代价,并希望你们所有人安全。让我们为正义举杯。”他鞠躬致谢,大家鼓起掌来,学员们年轻的眼睛里闪烁着崇敬的情绪。

杰克结束了他的讲话,大厅里又恢复了热闹,嗡嗡的低语响彻每一个角落。他穿过人群朝威尔走去。

“你还好吗?”杰克问。

似乎所有人都曾这样问他。然而这次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威尔,看着我。”杰克的口吻变得严厉起来。

他不情愿地抬头。他讨厌杰克偶尔的强迫,就像讨厌被他或是其他人心理分析。

“相信我,不会把你置身于不适合你处理的危险之中。这不符合我的职业道德。你相信我没有利用你吗?”杰克问,语气里隐约。

“我从未指控过你利用我。”他面无表情地回答。“‘正义需要代价’。仅此而已。”

“然而他指控过。他也一直在给你灌输这样的想法。我认为他现在还在你脑子里……”

“杰克!”

他明显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阿拉娜打断。阿拉娜瞪着他,“不要再说了。”

 

九点钟,聚会终于结束,威尔随着人群走向自己的车,再一次驶进雪夜。他想起卡茨的建议,打开外循环,果然没有雾气,车里暖和起来。

电话响起来,是阿拉娜。他犹豫一会,还是接了。

“威尔,”阿拉娜听起来就像每一个朋友的关怀那样,充满担忧,又尽可能快活。“不管怎么样,我认为还是要跟你说一声。”

“杰克那样做,已经是他悔恨的方式。他不想牺牲你,你不是正义的代价。”

“我知道。”他平静地说。“他是对的。”

“无论怎么样,威尔,请你,请你尽量相信这一点。”

“我相信。”

“那就好。”她想笑一下,然而没有成功。他似乎能在挡风玻璃上看见她勉强的表情。“路上小心,代我问候莫莉和威利。”

“你也是,请替我问候玛格。”

威尔答应着,挂掉了电话。车灯照亮前方好几米路程,再前方是灰白的雪,一直延伸到可视的尽头。往后则是彻底的黑暗。他麻木地坐在车里,明明已经不寒冷,却手脚僵硬。此时如果有人看见他,一定会害怕地跑开。好像有某种疯狂在驱使他一样,他保持着僵直的坐姿,用力踩着油门,突然调转方向,往巴尔的摩开去。

然而他还是没有去巴尔的摩。半小时以后,他再次调头。

 

“可以邀请你今晚来研究一下晚宴的菜谱吗?”威尔的手机铃声和下课铃一同响起,收到一条短信。来自汉尼拔。

他的备注从“那个自以为是的医生”改成“莱克特医生”又改成“汉尼拔”。

“当然可以。”他低头打字,对着屏幕不自觉地微笑起来。“什么时间比较方便?”

“随你。”汉尼拔很快回复。“我的大门永远为你而敞开。”后面带着一个笑脸。

“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青年人的交流方式?”他憋着笑问。

汉尼拔回了他一个“:(”。

他想象着汉尼拔一本正经地,用那精于书写和绘画的手指和大脑,打出一个由符号组成的表情。他尽了全力不让自己在所有学生面前露出太过不合时宜的笑容,毕竟他们刚才还在分析犯罪现场。

几个小时以后,他走进汉尼拔的家门。

“请进,威尔。欢迎你。”

“偶尔从这扇门进来让我感觉很不习惯,你知道,每次我都是在你的办公室外面等着预约时间。”他说,四处打量着。“你让病人们从一个门进来,再从另一个门离开,这样病人们就不会见面。”

“我并不赞同让病人们交换意见。”汉尼拔解释道,“每一个人的情况都是独一无二的,如果互相交流,他们很容易对自己受到的待遇产生怀疑。”

他脱下外套,汉尼拔走过来,他以为他要接过自己手里的衣物,然而汉尼拔拥抱了他,非常自然地,似乎原本就该这样。他们沉默地挨在一起,形状各异的阴影从上方投射下来,笼罩着他们。威尔一开始被吓了一跳,然而汉尼拔的怀抱让他感到舒服自在。

“你现在还是我的医生吗?”他问,却没有疑问的语气。“此时此刻。”

“关于上次那个吻,无论以朋友的身份,或是医生的身份,我都该询问你为什么这样做,找出你行为的根源。”

“然而你没有。”威尔烦躁地说。“现在也不要问我。”

“所以这是我的回答,或者说是反应。和职业无关。”汉尼拔松开了威尔,抓着他的手臂,从稍远一些的地方打量他。然后走开一小步。

“好了,关于晚餐。”他说,“你有什么偏好?”

“噢,我几乎不对什么东西过敏。”他回答,仍在回想刚才的对话,显得心不在焉。“你也知道,我对吃进自己身体里的东西并不讲究。再说,你不再认为提前讨论菜单会破坏晚餐的乐趣了?”

“我依旧这么认为,”汉尼拔说,“看见客人们惊喜的表情,这是专属于主厨的乐趣。不过我也认为,可以同你分享这项乐趣。”

“你这是邀请我走到幕布背后来了。”威尔盯着他,皱着眉头。“那里有什么呢?人们会发现舞台上的珠宝其实是刷了亮漆的木头,美丽的脸庞在跨越分界线时瞬间老朽,面具也破碎不堪。”

“是的。这也是我的乐趣之一。”汉尼拔对他微笑。

    

由于在路上浪费了许多时间,威尔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雪停了,冰刀般的月亮悬在头顶。

他推开门,里面一片黑暗温暖。显然莫莉和威利都已经睡熟。

他没打算进房间,他打算睡在客厅,像很久以前那样。那时候他每天做噩梦,见到温迪戈向他走来,受害者们猎食他的灵魂,于四周环伺,只有躲在毛茸温热的动物中间才感觉安全一些。温迪戈已经消失很久了,他有些想念它,甚至及于它带来的惊惧。

他脱掉外套,解开衬衣的扣子,从沙发上拖下毯子和抱枕,铺在狗窝中间。它们被他吵醒,再次拥挤过来,给他造成各种障碍。他好不容易才拨开那一大群活动的大毛团,并命令它们都一一躺下。

然而又有一只狗狗挤到他身边来,舔他的脸。他仔细看看,是最开始想跟他出门的那只。

“脑炎,”他轻轻地说,“躺下。你最近太调皮了。”

脑炎很不解地看着他,它还是只新狗狗,不是很能听懂主人的命令。而且突然有水珠滴在它湿漉漉的鼻子上。它舔了舔,咸的。

“我觉得你会喜欢这个名字。”他的泪水顺着脑炎的毛皮淌下去。“你会的。”

 

房门开了,威利揉着眼睛走出来。他半夜口渴,想出来喝杯水,看见威尔坐在客厅地上,吓了一跳。

“格雷厄姆先生,你回来了!需要把妈妈叫醒吗?”

“不用了。快回去睡吧。”

威利还是发现了一些异常。“格雷厄姆先生,你怎么啦!”

“以前有一个人,”他沉默很久,“有一个人,因为我而死了。”

“那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威利蹲下来,顺手摸着巴斯特的头。巴斯特打了个滚,满意地呜咽一声。

“不,他是个坏人。比你所有故事书里的坏人都要坏。”

“你很棒的,”威利认真地看他,“你杀死了很多坏人。”

他突然哽住了。尖叫在他的胸口盘旋,撞击他的肋骨,如同一只找不到出路的鸟。

 

他们站在悬崖边,浑身浴血。“要么长眠于深海,要么开始新生活。”他用只有汉尼拔能听见的音量说。实际上他也只有这么点力气了。

“这不矛盾。”汉尼拔拥抱他。“长眠海底,也是新生活的一种。”

然后枪响了。

许多人冲上来扶住了他,一些手脚将他抬起,按在担架上。

 

威尔躺下来,泪水很快被枕头吸收,变成一滴冰凉的水渍,过不久便蒸发了,什么也不剩。而他还在黑暗中睁着湿漉漉的眼睛,侧脸盯着黑暗的壁炉内部。

过不久他也会消失,这是迟早的事。杰克和阿拉娜或许会穿着黑衣服出现在他家门口,狗狗们或许会注意到少了些什么。

然后那些曾为离别而悲痛的人们也会踏上同一条道路,如同他们今天的,和许多年前的笑语,都已经被黑夜淹没一样,不留下一点痕迹。

汉尼拔那些鲜艳的画作会褪色,从墙壁上掉落,厅堂消散成灰。匡提科和切萨皮克湾也会。再过一段时间,陆地会被海水覆盖。新的生命将在他们曾生存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时间过得很快,可也没那么快。最终没有什么不能被替代。

壁炉里燃起了熊熊火焰,他专注地看着,里面浮现无数黑色的影子。不知从哪里吹来了风,木炭的灰烬被掀起,雪片一样飞旋下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落在他们身上,也落在他身上。

“他爱我。”他自言自语。“我曾经被这样一个人爱过。”

他爬起来,不知所措地站了一会,最后下定决心,悄悄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下面一层的锁,拖出一个箱子。那是他早就收拾好的行李。

为什么要收拾行李呢?他也不知道。或许因为他潜意识里坚信汉尼拔总会来找他,总会发出邀请,永远不会放弃他那标志性的,固执的影响与操纵,将他一个人留在世界上。

莫莉睡得很沉,完全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走到床边,挡住了照进来的月光。

“对不起。我将离开这里,当一个败坏的,抛妻弃子的人了。”他对她说,不管她是否能听见。“我该放过你们,这对你们不公平。我为了欺骗自己,为了欺骗你们而伪装,披上粗布制成的华服,假装维持平衡。可是你知道吗?从一开始便没有什么平衡。只有两种不同的生活而已。”

他最后一次看她一眼,长长地叹气,离开了房间。

 

威尔打着手电,拖着箱子走了一会,从身后开来一辆警车,闪着红蓝两色的灯,在雪地里特别刺眼。

他停下脚步,车便停下来。他非常不耐烦,抬起手挡着眼睛,那光令他头疼。

“别跟了,我没有在梦游。”车窗有个戴警帽的影子,他在心里暗暗咒骂一声。多管闲事的家伙。

门开了,戴警帽的人朝他的方向瘫软地倒下来。

他还没从惊愕中回过神来。

“跟我走吗?”汉尼拔在驾驶座上望着他。他指了指尸体,“关于这个,真抱歉。这是我遇到的第一辆机动车。”

 

或许是某种感应,莫莉从梦中猛地惊醒,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她跑到窗边眺望,只看见远处一个闪烁的光点,越来越远,很快便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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