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椋

where is the doctor?

漫长的相遇(5)

威尔没告诉任何人在黑房子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因为无从说起,而且他并不想被当做妄想症,他知道无论谁都不会相信黑房子的门有如此巨大的魔力。他被阿拉娜从里面救出来以后发烧了,由于父亲没有时间接他回家,最后是阿拉娜送他回去的。他裹着毯子瑟瑟发抖,脸冲着后座座椅皮面睡着,皮革香味充溢肺腑,纹路历历在目,他被安全带捆得结结实实,像个可怜的小囚犯,又像一粒豆荚。他闭着眼睛,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擦掉,然而仍旧看见一片猩红。眼珠后面的热度灼烧他,令他精神恍惚,无法集中注意力。在半梦半醒中他不断让自己回到那个房间里坐好,不断让医生放下电话向他走过来,下一秒钟被欣喜淹没,我回去了!再一秒又意识到自己在车里。他不能控制地重复着这一程序,不断催眠自己,这让他头晕目眩,感觉自己快要炸裂。

阿拉娜从后视镜里担忧地看着他,喊他名字,然而没有回答。她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停在路边回头把孩子扳过来,威尔的脸烧得通红,眼睛微合着,露出一点点闪光,大约是一滴眼泪。她心想不行,得送医院,于是又掉头往医院跑,顺手给威尔父亲挂了个电话,对方嗯了几声算是应答,还算礼貌地道了谢,然而听上去明显松了口气,好像摆脱了什么麻烦似的。阿拉娜很不忿,明明是个这样好的孩子。

到医院里威尔挂上水,陷在白被单里小小一块凸起。阿拉娜一咬牙掏了治疗费,然而确实没法离开岗位太久,就把威尔托给医院照管。她不太放心地看了看,最终亲了亲孩子的额角,在床头柜留了张字条。

威尔在天黑时分醒来。他好了很多,不再妄想和呓语。他在被子里躺了一会,房间里灯火通明,外面已经被暗蓝色笼罩,独自一人让他觉得很安全。他回想着今天的遭遇,这个时候他清醒并且退烧了,开始怀疑之前自己看到的是否只是幻像,也许他在黑房子里做了一个梦?这很正常。或许他被吓晕了过去。再正常不过。他的理智开始回归,开始痛苦而费力地思考,这一切都太荒诞。

冷静威尔,你不过是被吓到了,别再想那奇怪的遭遇,只是一个梦。他对自己说。

他跳下床到洗漱间,拿起牙刷的时候,对着镜子看见自己乱蓬蓬的卷发。他本能地想抬手梳理,镜子里就突然映出了手肘上那片创口贴。淡蓝色的,上面有腊肠狗的图案。天啊这一切真的发生过。他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真的有那间房子!真的有一个莱克特医生!威尔的脑袋中充满了此生以来最多的疑问,但是这个世界里却没有任何人能回答。他小心地撕开创口贴,下面却没有伤口。

他把创口贴折好放进口袋,又拍了拍,这是那个世界留给他唯一一点证明。这个孩子心里开始形成一个计划,他要再去一次黑房子,这一次他会跟着莱克特医生,再也不走开了。请收留我!他在心里呼喊,看见镜子中的自己慢慢露出一个微笑。

第二天他照常去上学,阿拉娜开车到医院接他,他脸上的光彩让阿拉娜吃了一惊,这样的笑容在威尔身上太少见了,他平时是瓷娃娃,石膏天使。他对阿拉娜小声地说谢谢,她几乎是心疼地立即拥抱了这个孩子。

威尔的计划很难成功,因为阿拉娜再也不许孩子们靠近那条走廊。那间房子也上了锁,明晃晃地阻挡着所有目光。不过他并没有放弃。阿拉娜让威尔指出欺负他的几个孩子,他没有说话,低着头看手里的纸,上面画着一只长长的腊肠狗。这么问了几次,威尔仍旧不肯开口,她也只好作罢。威尔仍旧像以前一样坐在最后一排的窗边,时不时盯着翻卷的云朵发呆,阿拉娜看了看,觉得不太像受到严重创伤的模样,也就作罢。

威尔还是会在午休无人的时候低头在书桌底下撕掉一张便利贴,时间过得很快,那纸上的数字从19变成12再变成5。每天他都一样背对太阳坐着,仿佛什么也不知道,他拒绝这个天体赋予的温暖,越发热爱涂画蓝色蜡笔和犬类。等到纸上的数字变成1,他再将写着1的纸条撕掉,假期便开始了,大家以学校为中心朝四周辐散,同学们吵吵闹闹地收拾东西,他坐在椅子上摇晃着双腿,没有加入任何话题和讨论。因为他感到尴尬,不知为什么。他对于自己在这世界的存在感到尴尬,他想消失,他在熟识的人群中觉得孤独,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反而好些。但他不是不想交流的,他心里充满了要说的东西,只是对于说出来的后果和后续很清楚,他不会喜欢。

他想起了莱克特医生。准确地说,医生一直呆在他的脑子里。

威尔张了张嘴,决定说点什么。对着空气,想象那里有一个人。

“莱克特医生,我会去找你的。”他努力好几次,最终说出这句话,很开心。

汉尼拔正在厨房里泡着花草茶,开水倾进玻璃壶的时候他突然听见小孩子说话的声音,仔细分辨却又消失了。他决定放下茶壶,去检查一下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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