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椋

where is the doctor?

漫长的相遇(4)

“不可能,我一分钟以前还在学校!”威尔果断而冒失地打断莱克特医生,突然又感觉后悔,不该这样无礼。他想起曾经看过的那些色彩斑斓的图画,人们用这个世界的纸与笔幻想着进入另一个世界,在潜意识里渴望烦恼消散,渴望躲避厄运,渴望摆脱磨盘一般重复的无趣生活。他们说存在平行空间这种东西,戏弄地问他信不信。他想,他首先是期待着的。难道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折辱和欺凌过后,另一个世界的门就这样轻易地向他打开?太轻佻的命运。

“我是说,在学校里,他们把我推进了一间黑房子里,我吓得不轻,想开门出去。可是黑房子的门再打开的时候,我就到了这里。”

“原来是这样,”医生看起来并不在意,对他轻松地笑了笑。“我们可能永远也搞不懂这扇门了。”

医生打开一个柜子,从里面拿出一瓶碘酒和一枚创口贴。他托起威尔的右手臂指给他看,手肘拐角下方有块不小的擦伤。因为惊慌,威尔之前并没有注意到。威尔看着他把东西有条不紊地放在桌上,夹着棉花的镊子伸进棕色的玻璃瓶里又拿出来,冰冷的棉球轻柔地接触伤口皮肉边缘,洗掉灰尘和渗出来的一点血,弯弯曲曲的刺痛。医生撕掉创口贴表面的塑料纸帮他贴上,手掌安抚地停留一会,说:“好了。”

小威尔把手肘支起来,伸脖子去看,不禁笑了。创口贴上画着一只花腊肠犬,摇尾伸舌,很滑稽。

他发现自己并不希望离开这里。回去又怎么样呢?在另一个世界,从没有人知道伤口需要擦洗包扎,也没有这样可爱的腊肠狗图案。那一边的家里永远满溢着冰冷的机油味和铁锈味,四处是脏手套,包装袋,铁桶子,等待修理的金属机器,以及父亲蓬勃的坏脾气。如果可以他想沿着河流一直走一直走,坐下来垂钓自己的午餐,再接着走,走到森林和溪水里去,远远抛开自己敏锐的感受力以及感受的根源。他几乎立即对这个他刚认识的医生、这个房间,甚至这张沙发,交付了一种童稚的信赖与喜爱——这个孩子天生极度敏感,外壳冷静,直觉准确,然而岁数所限,孩童所有的小动物般的本能仍是主导。他的喜悦和热爱可以来得毫无充分条件,随时盖过合理怀疑,危险降临而不自知。

“在我像你这个岁数的时候,也受过欺负,而且不仅仅是被推进黑房子这样简单。那是战争。”医生诚恳地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他们都付出了代价。”

威尔不懂,因为这时电话响了起来,医生摸摸他的肩膀,“抱歉。”然后走开了,到房子另一头。

他并不想偷听,但医生似乎也没有遮掩的意思,在这样的默许下他听见电话那头是一个名叫杰克的人。他们用他听不懂的词语交流,中间掺杂了几个人名,或许是地名,发音很奇怪。他发现医生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异国口音,不别扭,反而很柔和。

既然听不懂,他很快对那通电话失去了兴趣。他从沙发上滑下来,打算小范围地四处看看。他走到门边,打开门向外张望。一切都是他进来时的样子,光滑的圆桌和地板,淡蓝色的墙壁。然而刚才他没有注意到墙上的一幅油画,画上是夏天郁郁葱葱的森林,深浅不一的绿色互相渗透流动,健壮的公鹿从其中探出头,头上巨大的角像小树林一样茂盛。那生物形状漂亮的眼睛恰好对着他,好像要从画里走到他面前。

他突然就想过去近距离地看一看,或许能触摸到那漆黑的油光水滑的皮毛。于是他松开了支着门的手,走上前去。

门发出一声轻响,合上了。

威尔离那幅画还有三步远。

从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便以看得见的速度被黑暗吞噬,仿佛从未存在过。这巨变从威尔身后那扇门开始,几秒钟以后那明亮的灯光便消逝了,淡蓝色的地板化作粉末,墙壁无声地倒下变成烟雾,等他发现走出那扇门是个巨大的错误,慌忙调头去找那扇门的时候,它已经彻底消失在黑暗中。几秒钟以后,一切声音和光线都不见了,公鹿的眼神最后消失,仿佛一个狡黠的微笑。感觉脚下的地面也在崩塌,他拼命地朝门的方向跑过去,企图抓住一点什么。然而所到之处都是空洞,他什么也抓不住。

大概跑了十来步,他一头撞到坚硬的铁质门上,发出一声巨响。可能是鼻子被撞破了,一阵刺痛,黏糊甜腥的血液流进嘴里。空虚结束了,接下来的是绝望。他发现自己回到了黑屋子里。刚才恩赐般光明的一瞥仿佛只是臆想与梦幻,他以一种对于孩童而言堪称可怕的力气与神情疯狂撞击着铁门,徒劳地想回到那个浅蓝色的房间,他用每一个能思考的细胞激烈地后悔自己没有好好地坐在沙发上等医生讲完电话,他是个坏孩子,但不值得这样的惩罚啊!他大声地喊着莱克特医生,请他原谅,请他救救自己,一遍又一遍直到嗓子嘶哑,他才终于绝望地开始呼喊阿拉娜的名字。

等阿拉娜终于赶来打开门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威尔蜷缩在门边,手上脸上都是干涸的血迹,非常骇人。她慌忙跑过去将威尔从地上扶起来,这位善良的女教师心里充满了震惊与愧疚,不顾脏污将他抱在怀里,急匆匆地朝校医院跑。她不断抚拍他后背,尽她所能安慰这个孩童,她感觉威尔瘦小的肩膀在她怀里不住颤抖,急促地呼吸着,却并没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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