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椋

where is the doctor?

漫长的相遇(3)

威尔坐在铺天盖地的黑色里,他靠在冰凉的门上,将自己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避免被黑暗中的任何东西发现。每一点突兀的声响,每一条晃动的影子,都被想象力放大成最可怖的事物,尽管理智告诉他很可能是风的作用。据说人在极度恐慌的时候会陷入两个极端,要么失控尖叫,要么彻底静默。此时威尔的喉咙如同上了一把锁,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一动不动,睁大了眼睛恐惧地盯视前方的黑暗,感觉好像有东西向他走来,又走远了,过一会又走过来,似乎有什么在他上方飘荡,又好像只是微风吹进他领口,一切都令他毛骨悚然。

他将耳朵紧紧贴在门上,祈求能听见任何一点来自阿拉娜的声音,这样他就可以放心地大声呼救。他甚至一度在妄想中听到并不存在的高跟鞋敲击地面。可能过了一个小时,也可能过了半分钟,他绝望地发现门的两边都一样,像是一架天平上托着同等的死寂,安静得能令他听见自己血液流动。这个世界好像并不存在,而他不过是漂浮于虚空中的一小块碎片。他闭上发痛的眼睛,低下脖颈,用手臂抱着膝盖,将漂亮的脸孔埋在里面了。这个早慧孩童的心里充满着关于死亡的想象,此时那些影子全部从记忆里跳出来侵扰他。

就在他几乎要向它们投降之时,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他来不及稳住身子,摔倒在门外的地上。然而他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不,每一样东西都不对。刚才这扇门分明是从外向里推开的。学校走廊里铺设的是灰色的塑胶防滑垫,眼前延展开的却是清一色浅色地板,上面居然还有漂亮的木纹。而且这条昏暗的走廊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明亮?最重要的是,眼前还有一双穿着皮鞋的脚。威尔抬头看上去,那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人,那个人背后是一个从未见过的房间。

他惊慌地爬起来——这个词其实不准确,方才这个孩童已经遭遇了极大的恐怖,此刻本不可能有超乎于此的情绪出现,然而他的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尤其是在他条件反射般回头看了一眼之后——一秒钟以前他置身的黑暗居然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明亮的窄屋子,墙壁漆成淡蓝色,放置着简洁但看上去价格不菲的黑色圆桌和沙发。

他再次回过头,眼前的那个人——或许是这间房子的主人——蹲下来,和他视线平齐。这个男人看上去不年轻,但也不老,威尔猜不出他的年纪,也没心思去猜。他的头发是金色和褐色混杂而成的,高耸的眉骨和颧骨,眼珠反映着灯光,呈现红褐色,嘴唇比一般人薄,形状也不太一样。

“你好?”那个人稍微偏了偏头,露出一个很和蔼的笑容。

“对不起,先生…..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此时他正浑身不可控制地发抖,小小的心脏仿佛抽搐成一团被揉皱的纸。对于一个孩童来说,他此时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虽然面色极为苍白,却还没有晕倒,已经很坚强了。

“你叫什么名字?”这位温和的主人似乎见惯这样的情形,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异国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

威尔深呼吸,在身侧攥紧了衣角,因为紧张而捏成一个小小的拳头。“威尔…威尔•格雷厄姆。”

“真好听的名字,请进。”有红褐色眼睛的主人这样说。他一直用充满信任和安慰的目光注视着受惊的孩童,这令威尔逐渐镇定下来,取而代之的是警觉。他莫名其妙地来到这样一个奇怪的地方,又有这样一个从不认识的人邀请他走进一间宽广而陌生的屋子。“可以称呼你威尔吗?格雷厄姆先生?”那人礼貌而且温和地询问着,专注地直视他的双眼,这令他感受到某种柔和的压力和义务,于是点了点头。 

威尔跟随这个高大的身影走进了屋子,门在他背后发出了一声轻响,关上了。虽然他具有一些一般孩童所不具有的直觉和特质,但依旧有着好奇和爱冒险的天性。此刻既然他稍微平静下来了,感到安全的氛围又充盈起来,他的敏锐和偏执便又一点点地回到他身体里。他转动覆盖着漂亮卷发的小小的脑袋朝四周张望,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这个房间——孩童的眼睛总是会被色彩鲜艳的东西所吸引,他的目光落在浅蓝色的墙壁、墙壁上的画、壁炉里燃烧的明亮火焰以及红白相间的大幅窗帘上。

“先生,请问我该如何称呼您?”他问。声音还有些颤抖,不过此时心里却缓缓升起一丝平静,还有微不可察的快乐。

“你可以叫我莱克特医生。”威尔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记住了。这时威尔又专注地看起这位好心的主人来。方才没注意,他现在发现莱克特医生看起来是个愉快的人,步伐矫健而轻捷,在房间里走路的时候几乎不会发出声音。“请坐下吧,不要拘束,我的小朋友。”莱克特医生走到房间中央的桌子旁,收起了一些纸张,合上了一个黑色封皮的厚厚的笔记本,又折回来,领着他走到长沙发旁边。

他顺从地爬上沙发,坐在上面,双脚可以在半空中摇晃,不过他并不会这样做。

“莱克特医生,请问你可以送我回去吗?”

“如果你告诉我地址,我很乐意效劳,亲爱的威尔。”

“刚才我还在学校,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出现在这里…巴尔的摩约翰•罗杰斯小学。”

莱克特医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学校。而我在巴尔的摩已经住了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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