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椋

where is the doctor?

漫长的相遇(2)

和暴风雨不一样,平静的生活被打碎之前并不会有任何预兆。预兆这种东西大概只能被事后回想,就像从一团弄乱的毛线球中间回忆起最开头的那一根,拿着它的人恍然大悟,追悔莫及,仿佛这才是世界本源。而一切结果也不会对这个世界造成任何影响——本该有,不过这个结晶体般的世界只会平和地运行下去,大约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守恒。威尔的头脑尚且不成熟,他知晓但不能理解,没法准确表达自己,他却能感受到自己和别人隔了一层透明的网状物,这隔膜让他拒绝和沉默,大量的影子与轮廓从缝隙中渗透过来,他说不出“表象”与“内在”的区别,这些东西不好也不坏,只是一种事实。他像活在镜子里,从另一个世界观察一天之内发生的无数件随机事件,从中挑选一些必要的进行模仿,另一些根据模仿得来的经验进行回应。在无人之时他常常伸手触摸那张看不见的网,它永恒地在空中飘扬,反射自我意识的光芒,提醒他的与众不同。他既未到为此悲哀的年纪,又已经能够在朦胧中打磨自身的理性,几乎是件幸运的事。

在其后的无数年里,他总是回头去看这样一个下午。年幼的自己孤身坐在教室里看见排线般的乌云,想起一间阴暗的小房子和一个从不认识的人物。他手里也曾经拿着命运给予的提示牌,这便是世界最初始的那根绒线。

“威尔,阿拉娜让你去楼下!”雅各布气喘吁吁地跑来,几乎是喊叫着对他说。他站起来几乎和对方一样高,却显得更加苍白。对方脸上的红晕和眼睛里的光彩都表明这是个“正常”的活泼孩童。

“什么?”他反问,纯粹出于习惯。“楼下吗?”

“没错,就在走廊里等你!快走吧。”

对方主动来拖威尔的手,孩童的手臂微微有些颤抖,手心都是汗湿,他不适地挣扎了一下,还是没有松开。像是怕他犹疑一样地,那健康又红润的孩童回头补上一句,“是好事哦!”他们穿过装着壁灯的走廊,天花板上的天使浮雕用空白的眼珠俯视他们一路跑过,手中的花枝没有松动半分,背后的翅膀从石膏中伸展出一半丰足羽毛。米黄色的墙壁向身后移动,同时也向前延展,一直到楼梯间陡地折断。两个孩童就这样跑下楼梯,建筑物内凝滞的空气被搅动,威尔感受着风从耳朵上方吹拂而过,不知为何那张无时不在的网减弱了一些,心中升起一种盲目却珍贵的愉快,他在电光火石之间品味着这样的情绪,甚至有那么一秒忘记了如何行走。

他们来到了那条阴暗的走廊。威尔觉得很巧,方才他还莫名其妙地想起这里。此时他已经能看见门上的镀金字样和牌子,还有那个黄铜把手,上面有一块鹿角形状的铁锈。通常这里不会有这么多人,而现在他们都在,亚伯,弗雷迪,卡茨,兰迪尔,大约五六个男孩女孩的名字或者昵称,熟悉的不熟悉的,普通的拗口的,在他脑子里飞速闪过——只有一点破碎了,他并没有看见阿拉娜红色套装黑色筒裙的身影,按理说这样窈窕的身姿无论站在任何一群人里都是引人注目的,更何况是一群孩子。

“他来啦!”雅各布将威尔拉到孩子们中央,邀功似地说。有几个温和地看着威尔,有几个在笑,走廊外边还有一些学生在探头探脑地往阴暗的走廊里看,不过他们并不介意,笑嘻嘻地对着不认识的孩子们招手。

“我听说是布鲁姆女士要找我,”威尔觉得疑惑。刚才的愉快心情沉淀下来,稍微变了颜色。他转向离他最近的亚伯•吉迪恩,“她在哪里?”

亚伯笑着指一指那扇门。“她让你进去,说要单独告诉你一些事情。”

威尔朝着门走过去,几个孩童跟在身后。他不是没有疑虑,只是没有原由相信它。他早已远离他的窗口,看不见酝酿许久的暴雨已经落了下来,疯狂的种子正洒在全世界的泥土上,地面上由每一滴坠落的水卷起的微型风暴在看不见的地方带起无数碎屑和破裂的闪光。他大概用了五步走到门边,将手放上斑驳的门把,幼弱的手指接触到了鹿角般的纹路。他用力拧开门。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奇尔顿先生大概早已搬走了,阿拉娜应该也从未来过,更没有叫他来此谈话的可能。那片空洞的黑暗像给他当头一击,他明白自己受了欺骗,立即关上门转过身来。他并没有质问别人的习惯,情感上也并不依赖于眼前的这些同龄人,然而此时他需要一个解释。

然而孩子们无所谓看着他,笑嘻嘻地,非常开心。

“你就应该进去呀,进‘精神病院’去!”

不知是谁开始的,所有人都开始推搡他。他们都朝他涌过来,认识的不认识的一张张红润的脸孔上带着开心的大笑,他的眼前因为挣扎和晃动而模糊,看不清楚具体的情形。背后那扇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打开了,危险地来回撞击着同样铁锈斑驳的门框。穿堂风带着水汽的锋刃倏忽袭来,房间里的黑暗隐隐透出红色,威尔的手指用了最大力气抓住边缘,却仍在不断向里跌落。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恶意”,那透明的网被如此富有生命力的情绪撕裂,所有无形的冲击仿佛作为实体存在,那些推在他身上的手,那些人的脸部表情变化全都变成了慢动作,这个瞬间带着极度的不真实感。他的心脏疯狂跳动,胸口快要炸裂,脸涨得通红,牙齿紧紧地咬着下唇,膝盖发软。也许有一两片铁锈掉进了他的嘴里,他尝到了一股粗粝的甜味,觉得恶心。

“进精神病院去!”他们重复喊着,掰开了他的手指。他被推进门后深重的黑暗里,跌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那一头的光亮此时看上去如此遥远,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然而门已经被孩子们迅速地关上。同时他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上锁的声音,那金属做的小怪物合上了牙齿。

上课铃声响起,大家一哄而散。

——如果早一秒,他就不会被打倒,不会被迫陷于对于一个九岁孩子而言过分残酷的黑色房间。

然而如果早一秒,他们也就不会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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