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椋

where is the doctor?

漫长的相遇(1)

威尔环视四周,像某种警觉的食草动物,玻璃珠一样的眼睛里倒映出空荡荡的教室,并且在桌上散乱的蜡笔和糟糕的简笔画上多停留了一会。他今年九岁,显得比一般孩子安静得多,非常温和,对很多问题带着困惑的神情,然而大部分时候一言不发。阿拉娜布鲁姆女士评价他是一个“安静的小玩偶”,有时会格外怜爱和关照地揉揉他的头顶。

布鲁姆女士是一位非常合格而且经验丰富的教师,有足够的耐心去用宽容的眼光看着他,然而他总是躲开,偶尔躲不开,就尴尬地笑笑。成年人才有的表情出现在孩子的脸上总是令人感到歉疚的,于是阿拉娜也就放任他抱着他的书本和铅笔,在脑子里琢磨自己的世界,偶尔从远处看看威尔低着头的时候模糊的轮廓,像一团温热的积雨云。

任何人向阿拉娜打听威尔的情况,这位令人尊敬的年轻女教师都会先露出疼爱的神色——这是因为她头脑中浮现出了小威尔的面容;然后她大约会从言语和肢体动作中显露出一些担忧,例如小心翼翼地将手肘撑在桌上,在形状好看的下颌下方犹豫不决地小幅度挥舞一下——这大概是她想起那天使的面容上总放着安静得有些冷漠的表情。

“托拜厄斯和富兰克林是最让人省心的两个孩子了,”阿拉娜在某次家长交流会上这样说过,“他们总是自信满满,热爱户外运动,而且难得地爱整洁。梅森非常聪明,但为了矫正他说脏话和吐口水的毛病,老师们可是费了不少力气!”亚伯,弗雷迪,卡茨,兰迪尔,雅各布,各种男孩女孩的名字或者昵称,熟悉的不熟悉的,普通的拗口的,被留到最后一个的总是威尔。像糕点最美味的一部分,更像一个难题。“威尔是个敏感而有艺术气质的小男孩,他长大以后很可能是个艺术家。”他的养父从没来过,这也是引起阿拉娜总在无形中多给他一点儿母爱,少一些教条的原因。

他的桌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背后靠着将近半人高的一叠废纸,薄薄的尘土浮在表面,每一次活动所引起的微弱的空气流动,都会带起一些灰尘飘飞起来再落下去,有一些悬在他头顶,就像光环一般。最后一扇玻璃窗户没有窗帘,天气好的时候阳光照进来,这个时候威尔背对着窗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幼童白皙饱满的脸颊笼罩在天花板投下的巨大阴影里,而光滑的棕栗色卷发上出现大片大片烧灼般的白色光斑,温度升高到发烫的地步,直到难以忍受。他想象这灼热的光线反过来,是从自己的后脑勺发出的,连接他和太阳,或许太阳在他的照耀下终于爆裂,迸出鲜红滚烫的岩浆,所有人一碰到它们就变成石头,也未可知。

中午的这个时候,同学们都回家去了,教室里没有别人,不过他还是按照他的习惯警觉地环视了一番。然后他弯下腰,伸手一点点撕掉桌板下贴着的一张写着“20”的便利贴,然后重新写了一张“19”,小心贴回原处,从运动短装的宽大袖口里伸长手臂,仔细地将边边角角全部抚平。由于长时间保持这个姿势,他的脸涌上鲜艳的血色,嘴角抿出一点下弯的纹路,太阳穴跳动得比平时稍微激烈一些。

今天天气阴沉,翻卷着的灰色云朵似乎是暴雨的预兆。他爬下椅子,踮着脚打开窗,努力够上窗台,看见东边惨白的天空,又向西看了一眼,整个天空在他眼中形成了素描排线般的景象。

在这空闲无事的时间,威尔不知怎么就想起学校楼下的“精神病院”要关闭了。那并非真正的病院,只是个走廊尽头的小房子,形同虚设,阴暗逼仄,锈迹斑斑的黄铜门把上刻了几个辨识不清的字母,门上用大写字母和镀金铜写着“心理咨询室”,下面贴个向右倾斜的塑料牌子,“弗雷德里克奇尔顿医生”。

有人曾经大着胆子瞄了一眼,跑回来说里面黑洞洞的,漆白墙壁上映两三盏微弱的黄灯,一张大桌子后坐着个瘦瘦的秃顶老头,睡鼠般趴在厚厚的大笔记本上,鹰钩鼻子,犀利的眼睛深陷进脑壳里——听说它们是红色的,在黑暗里蝙蝠一样闪闪烁烁。门一响他就抬起头来,直勾勾盯着你地说“请进”,那声音简直如同地狱的回响。——这描述听上去非常可笑,里边不知有多少孩童的臆想。倒是有一点确信无疑——由于这一传闻,孩子们都把那地方称作“精神病院”,胆子大的托拜厄斯总嚷嚷着要去探险,不过没人响应。即使威尔这样镇定的孩子,心里也是有所畏惧的,何况他并不愿意参与同伴们热闹喧哗的活动。


注:1.倒数梗来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

       2.除老汉以外全员或轻或重ooc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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